在我第一次见到黑白无常的那个晚上，我真的以为一切都已结束。那一刻我感到自已轻盈地飘起，飘过黑白无常那写着“ 天下太平、一见发财”高帽，飘过破庙早已缺损的檐角，然后停留在无尽的虚空之中。 

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是我以前从未有过体验，因此这种新奇的感觉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。在半兴奋的奇特状态下，我看到黑无常飘向那只躲在香案下瑟瑟发抖的小狐妖，脱下他的帽子戴在她的头上，于是小狐妖不见了。不可思议的是黑无常却开始做一些仿佛与人扭打的奇怪动作，而白无常则呆呆地立在一边。清冷的月又升高了一些，淡淡的月光越过了半圮的墙头照在白无常的脸上——与传说中白无常吐舌一尺的吊死鬼形象相反，她的面庞称得上清丽，只是腮边有一滴泪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。 

那时我还不知道白无常为什么会流泪。 

在我生前对死后的概念完全来自于江湖传说与部分影视作品。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，西方的选择可以是天堂与地狱，这是一个简单而又一劳永逸的选择。而东方则只有地狱，只是脱离其间的时间有早有晚。作为一个东方人我不知道我要用多久才能离开地狱进入轮回，但我从不为未知的事发愁，因此我一直都很坦然，直到今天。 

看着黑无常在香案前长时间机械而诡异地重复着那类似嘿咻的动作，很快我就厌倦了。这时我想起生前看过的一部电影《人鬼情未了》，虽然我并没有什么不了情，但我想也许能像电影中的男主人公一样具备穿行阴阳两界的能力。于是我离开破庙，开始四处游荡。 

三更的幽坛镇上空无一人。 

我从没有想到我会穿着这身衣服死去，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想穿另外一件衣服。不过这倒很符合东方文化的传统——每位死者都穿着生前最华美的衣物。“赫连春水”这件衣服的确是我生前做临时镇长时所穿的锦衣，但与黑无常所说的不同，这件衣上，并没有鬓香唇印，虽然那个苍老的裁缝后来又制作了几件同一款式的衣服，穿衣的女子叫作赫连夏荷、赫连秋叶、赫连冬雪，赫连雨霖。与林大饼的老婆、情人、隔壁不同，赫连一脉同宗同族，是标准的亲戚关系。 

路过林大饼的铺子时，黑白无常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，于是我跟他们走。黑无常显得很疲惫的样子，而白无常依旧面无表情。 

在一所幽暗的大殿里，我见到了牛头马面判官阎王，阎王并没有想像中的丑陋。判官在一本簿子上写写画画一阵后带我向山间走去，我告诉他如果可以选择我想去地狱第十七层，叫作陈莫。 

判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，没有答话。沉默的路途十分无聊，于是我找他搭话： 

“黑白无常为什么要戴那么高的帽子？” 

没想到判官简单的答案却让我无语许久许久—— 

“那是阴间的宝物，谁戴上那帽子，就可以隐形，旁人无法看到他的存在。” 

那一瞬间我终于了解白无常脸上的泪。 

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决定要让黑无常消失，无论是阴间阳间。但那个时刻我并不了解白无常与狐妖间的关系，也不会想到现在我有能力这么做的时候却无法动手。 

做人总是有许多事情出乎意料，做鬼也一样。